独家对话姚顺宇:请允许我小疯一下
两个 Yao Shunyu
AI业界不是有两个姚顺宇/雨吗?你要不要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,并且给大家科普一下两个姚顺宇/雨的区别?
我叫姚顺宇,显然也有一个跟我几乎同名的朋友(姚顺雨,腾讯首席AI科学家,前OpenAI研究员)。我们俩主要履历也有一些overlap,看起来非常难以区分。
我以前是做物理的,本科在清华,那时做凝态理论,后来去斯坦福做理论高能物理。离开斯坦福之后去伯克利,短暂待了两个星期的postdoc博后,就离职了,去了Anthropic。在Anthropic待了一年,去年9月底、10月初加入了Gemini。
如果大家非要区分,最大区分就是,那个顺雨一开始一直是做CS,计算机相关;我从某种意义上是半道出家,之前做理论物理为主。
"如果大家非要区分,最大区分就是,那个顺雨一开始一直是做CS,计算机相关;我从某种意义上是半道出家。"
你们是不是好朋友?好像大学就认识,而且是一级的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我们本科就认识,因为我们本科在清华是一级的。他一开始就学计算机,在姚班;我学物理。后来他去了普林,我去了斯坦福。这也是另一个有点令人费解的点——在普世世界,觉得斯坦福应该是学计算机的人该去的地方,普林斯顿是学物理的人该去的地方。但我俩正好反过来。哈哈。
我俩还真的挺不一样。他是一个比我有趣的多的人。在AI方面,他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人和AI的交互、一些产品的事。
你们之前在硅谷多久见一次面?你们现在是不是还频繁打电话?有多频繁?
我们在硅谷见面确实挺频繁的,每几个星期吧。但好像见面是为了凑一块玩。哈哈哈。就是纯玩。可能出去散散步,扯扯有的没的。有时候吃个饭,打个牌啊之类的。他回去之后,我们也经常打电话。
他是不是多次想把你拉过去?
可能有这个意思吧(笑)。但是,我觉得不关键。多半是我自己的原因。去年八九月我离开Anthropic,决定要去哪,最大动机是我想学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对我来说,我没有更着重去考虑领导一个项目。我更多是想优先去学习一些东西,我选择去了Gemini。
物理学的馈赠与陷阱
你本科读量子物理、博士读了高能物理,物理对你的帮助是什么?
本科读物理最大的帮助是:第一,想问题要想清楚。读书不在于读的多,而在于读的深。如果你对一件事有和别人不一样的见解,那才是对社会来说更有价值的事。另一件事是,别太相信纯理论。因为当时能做数值,是因为数值和理论对不上,才仔细研究那个问题。
博士去读了高能物理,这就回到了说——总爱挑战很难的事,有时候也会带来一些不好的结果。我感觉我这个博士对自己学到很多东西、成长很大;但于这个世界,没有产生什么贡献。哈哈。
高能理论这个方向,足够难,非常非常难。但它不好的在于,不是特别可以验证,没有什么客观评价标准。因为高能理论已经发展到了实验完全追不上的阶段。
"我这个博士对自己学到很多东西、成长很大;但于这个世界,没有产生什么贡献。"
那这个学科是怎么进步的?如果不是实验,它的进步依赖于什么?
一个进步来源来自于数学的自洽性。比如你提出一个框架,那你能和现有的已被验证的低能标下的理论相自洽。这个自洽性是一个判定方法,是很合理、科学的。当然也有一些不科学的因素,当这个领域完全没有实验、没有客观标准,肯定不会只有一个自洽框架出现。
这时候谁做的好、谁做的不好,就依赖于领域内一些老登的主观判断。
"当这个领域完全没有实验、没有客观标准……谁做的好、谁做的不好,就依赖于领域内一些老登的主观判断。"
你是被谁伤害了是吗?(笑)
我也没有被谁伤害,只是在那个领域待时间越长,就越觉得这件事蠢——人这一辈子也没多长,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伺候老登身上?
"人这一辈子也没多长,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伺候老登身上?"
所以是花了5年学习了很多知识,买了一个大教训。这个教训是——要做实验?
要做有比较客观评价标准的事,要做对这个世界能够产生影响的事。
达到外界的标准,或者达到一个小的圈子的评价标准,像训练模型一样。一旦有了这么一个小的圈子,你知道他们的评价标准之后,做得好是很容易的。哪怕不认可这个标准,你是可以达到的。
但我后来发现我蒙蔽不了自己,骗不了自己。博士最后两年,就会有这样的感觉。但那时确实也没想清楚,如果不做这个该去做什么?后来觉得,量子计算和AI是两条给小登机会比较多的路。
物理对你后来做AI有什么帮助吗?
硬实力上没什么帮助。纯工具性的技能上来说,从物理到AI的转化是非常非常少的。但非要问的话,可能是性格吧。做物理的人会更想刨根问底,更想理解一个事儿,更想做事很系统。
但事实上,语言模型这种比较large scale的AI,确实有很多物理出身的人做得很成功。尤其Anthropic这个公司。
智能涌现与Scaling Law
很多人在描述这一代AI的时候,会说是黑盒,你能用科学的角度来理解一下这个黑盒吗?
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黑盒。哪怕像物理这种,本质上这个系统还是一个黑盒。AI也是一样,黑盒不黑盒,都是相对的。我们对语言模型的理解,确实没到神经科学手术刀那个级别。但在实际能用的语言模型里,都没达到这样的理解。
但也不代表完全没理解。比如Scaling Law,它就描述了那个尺度下,模型随着大小和数据量,是怎么在perplexity这个指标下变得越来越好的。
"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黑盒。AI也是一样,黑盒不黑盒,都是相对的。"
所以Scaling Law是一种科学规律?
它是一种经验规律。但经验规律和科学规律之间的界限很模糊。热力学那些定律——第一定律、第二定律——当年被发现的时候,也都是经验规律。后来随着时间发展,慢慢知道了微观机制,就变成了科学规律。Scaling Law目前肯定还是很经验,但未来当技术变得比较固定,大家越来越多理解它微观过程的时候,会不会变成科学规律?有可能的。
能不能用科学的表达来解释一下「智能涌现」?
这个话本身就不太科学,自然也没法用科学的话来表达一个不科学的事。智能涌现,对我来说,它更多是一种主观的感觉,而不是客观现象。
很多人说智能涌现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,以前的语言模型只能做某一个方向的事。但现在模型好像可以做所有的事了。但这个事对我来说更多是一个技术上的涌现,而不是行为上的涌现——是我们通过研究发现了该怎么去做这种大规模的训练,能够水平的提升所有能力。这才是更本质的事。
"智能涌现这个话本身就不太科学,自然也没法用科学的话来表达一个不科学的事。"
你的定义是?
对我来说就是没定义。唯一质的区别就是,有没有发生一个技术上的改变,使得我们可以做scale up,可以水平的提升所有的能力。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良好定义的事。
你之前说现在从事AI研究像17世纪从事热力学研究。
对。为什么比较那个时代的热力学?那个时代大家不理解什么是热的微观理论,不知道热是什么东西。就像现在,大家不能理解language model里哪一个矩阵元是在干什么。但是不妨碍你有好的经验定律。从研究人员的角度,理论和实验不太分家。
Anthropic:执行力与赌注
你在Anthropic的历程是怎么展开的?
主要还是有前同事在Anthropic。哈哈。Anthropic有很多做物理出身,尤其是做理论物理出身的人。
至于为什么倾向于选择这波人?主要原因是connection,就是联系。Anthropic的创始团队里当时有三四个比较技术的人,其中有两个现在还在技术一线领导的,都是做物理出身。他们可能招的一些人也是做物理出身,就这样一直延续下来。但到现在这个阶段,在我之后几乎没怎么再招完全没有AI背景的人了。所以是一个时代的产物。
你当时怎么认知强化学习?
没认知,哈哈哈。大概知道pre-train、post-train这个流程,但不太知道具体工业级别的语言模型是怎么训练的。更多还是觉得这是一个不确定的事、一个好的机会,就去干了。面试题也不太难,反正哈哈哈。
你选择的是强化学习方向。那时候Anthropic多少人?
七八百的样子吧总共。我对Anthropic的印象还是挺一致的——执行力非常强。它是一个比较top down的公司。很多事情决定了之后,就会全力去做。员工之间的氛围也很好,大家都不会藏着掖着。尤其刚去时候很小,大家都认识,氛围很好。
Anthropic下注coding,它为什么能做成这样?
一个显然的来源就是,前一代模型Claude 3放了之后,Twitter上有很多人在讨论说:Claude 3好像写code比GPT-4强啊。那个年代,GPT-4是一个和大家gap很大的模型。能有一件重要的事比GPT-4强,就很厉害了。
这也是我觉得这公司很强的一点——它execution执行力非常非常强。一旦给它一个信号让它觉得是reasonable、这公司该做的事,那就会铺上去。它没有那些大组织那种冗余。
"这是Anthropic非常非常强的一点——它非常非常的reactive,反应非常快。"
它的执行力来自于哪里?来自于Dario这个人?
Anthropic能够实行top down机制,是一个很独特的事。实行top down有一个很难的点——你做技术的决策人必须也得是公司的决策人。首先你技术上得能服众,才能够信服下面的研究员去做这个事;另一方面,你得是公司的决策人,你得能为这个公司负这个责任。
Anthropic有这个条件,它的技术上的领导人其实是公司的cofounder——Jared Kaplan和Sam McCandlish。他们自己做这个决定,那是人家的公司,他有权利做这个top down的事。
"实行top down有一个很难的点——你做技术的决策人必须也得是公司的决策人。"
这对于其他模型公司很难吗?
很难。比如说OpenAI就干不了。Ilya在的时候有可能可以。但Ilya后来好像失去了这个做决策的能力,然后他就走了。
大公司和startup打法本来就不一样。startup重要的是make bet,我如果想要赌就意味着有风险。在这种情况下,top down是一个很有优势的事。但是作为大公司,它可能就是另外一套想法——不仅能尽量减少做赌的成分,而是我能在方方面面都有储备。
Gemini是一个很传统的bottom up的组织。就是公司层面有一些比较良好定义的框架来看你的工作是好是坏,但本质上还是你自己来决定自己做什么。
Anthropic的cofounding team没有一个人离开公司。
对。那是一群真正一起打过仗的人。他们都是以前OpenAI的员工,甚至好多人都是在一系列关键文章上的合著者。像Scaling Law这个paper是Jared Kaplan然后Sam,还有Dario。GPT-3的paper这些人也都在。
他们是一块趴过战壕的人。互相之间的信任还是很关键。有很多公司干着干着,连小集体都团结不住了,那你怎么能指望大公司能团结住呢?
(张小珺:你在说OpenAI是吧?) 嗯,哈哈哈。
Claude 3.7对Anthropic来说是一个分水岭式的模型?
对于Anthropic的后训练来说,是一个分水岭。在3.7之前,后训练都是处于一个比较小规模,可能就是修修补补模型的状态。后来不管是OpenAI还是Anthropic,还是中国的DeepSeek,都意识到了这个事该怎么去scale up——就是得找到合适的环境,这个环境回馈信号足够清晰,本身也是一个很强的数据源。在这个上面能让训练非常稳定,这事就能做成。
"得找到合适的环境,这个环境回馈信号足够清晰,本身也是一个很强的数据源。"
那时OpenAI做的方式和Anthropic差别大吗?
差别挺大的。具体这种算法和使用数据的方式是不太一样的。虽然都叫后训练和强化学习。但大的方向来说,它们是同一个——找一些回归信号非常清楚、非常客观,数据本身又比较干净,对模型来说是可学习的,在上面做稳定的强化学习训练。具体实现差别比较大。后来事实也证明,具体实现每家方向都不一样,但是都能做成。
AI没有个人英雄主义
你每次都会说这是「集体的贡献」。什么时候是个人英雄的时代?可能在Transformer的那个时刻?
在那个技术还没到scale up那个点之前,找到了那个技术的人,可能是一个英雄。找到那个技术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从模型侧来说都是集体主义。
说集体主义的原因,是因为我觉得AI这个方向本质上是简单。除了可能跳变那一下,那个idea可能得有一些很深刻的洞见。在之后的过程中,很多想法是非常trivial、非常愚蠢的。谁都能想、谁都能干,只是你运气好,撞着这个机会去干了而已。
"AI这个方向本质上是简单……很多想法是非常trivial的,谁都能想、谁都能干,只是你运气好撞着这个机会去干了而已。"
现在一个AI研究员的价格炒得多高啊,跟球星转会一样。
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对我个人来说当然很高兴,我受益于这个。但实际上来说,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。另一方面,对人的炒作有点过分了。再说一次,这是个集体主义的事。
AI个人英雄主义时代已经过去了,所以也没有什么英雄,有时候甚至觉得旧时代英雄有点蠢——谁比较蠢?
这个还是不说了吧。no comment,哈哈哈哈哈。
我觉得和做物理时候还是不一样。做物理时候还是存在着一些真的比我聪明太多的人。比如我读博的时候那个年轻老板Douglas Stanford,他就比我聪明太多了。看到他,才觉得自己在那个领域也没什么用。有他了还要我干嘛呢?
但反正就感觉AI这个事,本来也不太需要脑子——不太需要脑子,真的不太需要脑子。
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靠谱,就是做事细,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任。我觉得都是一些本科生就能干的活。
"AI这个事,本来也不太需要脑子——不太需要脑子,真的不太需要脑子。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靠谱,就是做事细。"
怎么快速判断一个人靠不靠谱?
我以前有出一道面试题。需要这个人在24小时之内完成一个强化学习的项目从0到1。24小时结束之后跟我有一个小时的讨论。
设计原因:一是在这个时代考察代码写得好不好没用,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有效利用AI。二是这个事有一个陷阱——如果你全盘让AI做了,但没有试图好好理解AI为你做了什么,那一小时的讨论里会露馅儿。考验的是你有没有真的和AI形成协作,还是全权扔给他?
为什么设计成24小时?就是为了看这个人有多看重这个机会。如果他足够熬夜,他就能撑住这24个小时。如果他撑不住,那只能说他对这个机会也没有那么看重。哈哈。
离开Anthropic,加入Gemini
你为什么从Anthropic突然离职了?酝酿了多久?
当时酝酿了一个多月吧。一个方面是,我不是太特别认同Dario反华这个事。他个人做什么样的观点都无所谓。但作为一个公司CEO,把这个观点推到这么极端的地步,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体现。这是比较小的原因。
大的方面是公司文化上有些冲击。因为从外面来了一些人,跟本来的文化有些冲突。之前比较简单,更像是一个小作坊,大家都是朋友。后来人多了,文化肯定会受到一些冲击。
"我不是太特别认同Dario反华这个事……作为一个公司CEO,把这个观点推到这么极端的地步,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体现。"
你自己也想去学些不一样的事情?
是。Anthropic毕竟非常专注。如果你想做和语言模型相关的方方面面,做Agentic、coding这种事,在Anthropic很好。但Anthropic有很多不做的事,比如完全没有人做多模态生成,你想学没地儿学。Anthropic可能也没有花太多精力在更底层的工程基础设施上。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,也是当时离开的一个动力。
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很明确的scope,一定要把我的一个想法送到这个模型里去,那Google是一个很差的地方。但如果你想要的是有研究的自由、探索的自由,想从更广泛的人类学习,这个世界上可能找不到第二个比Gemini更强的地方。还是取决于你自己想要什么。
我觉得很多人不管从哪离职,换到另外一家之后会觉得不开心,主要原因是因为没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比如说你要是到了Google,刚开始想的是要有研究自由,去了之后发现还是想要有产品impact,那可能就会很难受。哈哈。
"如果你想要的是有研究的自由、探索的自由,想从更广泛的人类学习,这个世界上可能找不到第二个比Gemini更强的地方。"
你离开Anthropic那一刻,对它未来预期是什么?
我离开的时候对这公司挺悲观的。但后来显然是我过度悲观了。
我当时悲观的原因是,我离开的时候Anthropic主要的收入来源都是API,就是卖Token。这是个差生意,终局就是要打价格战。但后来Anthropic在产品方面确实有很多巧思——不管是Claude Code、Claude Cowork,都慢慢汇聚起来了。现在看来好像Anthropic更占优势一些。
(张小珺:你后悔过没有?)不太后悔。
Gemini崛起与OpenAI的困境
你加入Gemini的时候,感觉大家对Gemini的预期不高?
我对Gemini当时预期已经挺高的了。我是去年9月底,Gemini放Gemini 3之前。业内的人当时对Gemini都还是印象不错的。
之前一直觉得Google很有危机,在OpenAI的冲击之下。大家的感知在Gemini 2.5这一代产生了变化。2.5是一个明显你能看出来Google开始上道了。我自己也用过2.5,用的挺多的。
从内部看,Google发生了什么变化?
首先就是Google的技术储备一直是够的。组织上后来变得越来越清晰了,有一个更好的框架让大家一起干这个事了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OpenAI是救了Google一命。大家以前一直都担心聊天机器人会不会完全把搜索取代掉。如果这个事真的发生了,Google其实很难受。但好在OpenAI先把这个事做了,让Google意识到了这个事很重要。但OpenAI又没有把这个事做到底,没有把search干掉。结果让Google自己把聊天机器人也追上来了。那现在难受的就是OpenAI了。
"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OpenAI是救了Google一命。"
chatbot没有吃掉搜索,是因为OpenAI干的不好,还是因为这个干不掉搜索?
两方面都有。目前的chatbot这种交互方式不会完全吃掉搜索。搜索里有一些非常愚蠢的场景——比如我就搜买大米,一搜就完了,我还非得去问ChatGPT,它还在那转圈圈,转半天给你个链接,你再一点再跑到网页去买。没有那个必要。
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它在聊天机器人这个事上也没有做到登峰造极,就还真的让Google把它给赶上了。
我觉得Google传统上在产品就是有点慢。Google特别擅长的事是找到一个极为简单的产品形态,大家都长一个样,它就疯狂给你卷技术,你就卷不过它。搜索引擎就是这样的一个事儿。
"Google特别擅长的事是找到一个极为简单的产品形态,大家都长一个样,它就疯狂给你卷技术,你就卷不过它。"
Google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?
组织上更清楚了。尤其像预训练,现在变得非常非常清楚——谁负责什么事情,每一个节点上谁是负责人。最早的时候很乱,现在至少预训练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可控的事。
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打法。现在Google更多的是,像预训练这种比较确定性的事,已经是一个比较确定性的范式了。Google就会更像把它做成一个工程项目。Google的工程管理能力又很强,它就能慢慢把它做好。
后训练当然有更多不确定性,现在可能还是更bottom up一点,大家可以更广泛的试。
AI的本质:简单、可实验、不可阻挡
你刚才说「AI本质是简单的」——你能不能描述一下这句话?
它本质上简单的点在于,它能做实验。它和本质上难的东西比如物理,区别在于那个东西你没有能标下的实验数据,就是理解不了那个能标下的理论。但AI不被这个所约束——你理解不了没关系,也可以往前发展。而且事实就是能够做任何我能想到的实验,只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把计算量提上来。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困难。
我一直在说,AI没有给人感觉碰壁的原因是,首先很多东西你都能试,其次不是大家已经想空了脑袋没有什么想法可以试——更多的是有太多想法,得一个个试,花时间。
而且很快,可能AI就会开始自己做实验了。
(张小珺:很快是多快?)未来的6-12个月,AI就会自己做实验。
"AI没有给人感觉碰壁的原因——不是大家没有想法了,而是有太多想法得一个个试、花时间。"
它目前还做不到的是什么?
是它能不能从头到尾把一件AI研究的事做完。比如它不仅能写这个code,还能跑这个实验,还能看到这个结果,还能分析这个结果,知道哪儿做的不对,提出新的假设,设计新的代码,跑新的实验。这条链条目前还没有完整,但下一步会慢慢变得完整的。
预训练和后训练作为两个范式,都达到平台期了吗?
我觉得都没有。但你说要去预测到了多少,这个做不到。到达平台期有两种可能性——一种是技术本身到达了;另一种是想干的事到平台期了。我觉得现在就是后者:模型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孩,你可以教它很多东西,但我们人类作为老师,现在还不知道下一个东西该教什么。或者说该怎么去合理的教它,用现在的这些范式。
"预训练和后训练都没有到平台期——是我们作为老师,现在还不知道下一个东西该教什么。"
最近硅谷有很多neo labs出现,你怎么看?
我看不太懂。哈哈哈。我的感觉是,绝大多数的neo lab都会死。可能有一些lab是真的有好的人,有些lab确实也开始在做一些事。但有些neo lab就是——请帮我把名字哔掉,哈哈哈。比如说XXX那个XXX,我就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嘛。这俩人其实已经远离这个专业好久了。
你未来会在Google很久吗?
我觉得应该不会。哈哈哈哈哈。我觉得我还是会尝试去挑战自己的。但是我需要找到一个值得我折磨自己的事。
我现在最高优先级是,把我刚才说的两个事情——ML coding和long horizon——能够和同事一起推进到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吧。
说话直接与老登文化
你讲过一个特别让我印象很深的话:「我在这个行业又没有什么导师,又没有什么旧友,我当然想喷谁喷谁。」
这可能就是不是AI出身的好处吧。真的没有什么负担。没有哪个老登是你的亲属,所以你觉得他傻,他就是傻,就可以直接说他傻。无所谓的啊。(笑)
我觉得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是一个短期一定会有人恨你,但长期大家会欣赏的事情。
"没有哪个老登是你的亲属,所以你觉得他傻,他就是傻,就可以直接说他傻。无所谓的啊。(笑)"
你最近听谁说话特别蠢?
把这个名字哔掉,谢谢。我觉得XXX一直挺蠢的,而且蠢得始终如一。哈哈哈。我觉得他说的话就是not even wrong。因为不良好定义,你很难说他说的是对是错。有一天可能有一个不一样的范式发生了,他就可以跳出来说「哎我当年说过这个」。但你就发现如果范式是另一种状态,他也能说一样的话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很讨厌很vague、很模糊的人。一个事模糊就是没有意义的。
我觉得人年纪大了不一定会变成老登的。人年纪大了会变成两种状态——一种叫做德高望重,就是他少指手画脚,还会花自己的力气去培养年轻人。另一种人就是老登,就自己也不懂,还爱指手画脚。
"人年纪大了会变成两种状态——一种叫做德高望重,另一种就是老登,自己也不懂还爱指手画脚。"
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更不收敛了?
做了AI之后就更直接。一是没有束缚,二是这个领域足够客观。你不用太担心因为自己的观点而惹到什么人。只要你的观点是自洽的,最终你在这个领域做得怎么样是有客观评价标准的——大家是会尊重你的。
个人趣味
你心目中影响AI进程的几篇论文?
sequence to sequence是一篇。我觉得是language model在feature engineering时代的高峰。Scaling Law是一篇,Jared Kaplan他们在OpenAI的那篇。是把这种体系化的研究方式引进到这个领域的。虽然最后实际上他做的方法可能并不是正确的,但是第一片把这个想法引进来的,我觉得很关键。
(张小珺:基于你当下的认知,一个关键的重要的bet是什么?)long horizon。long horizon。哈哈哈。
有特别崇拜的物理学家吗?
有但是有点多。比如Haldane,他有异常的远见,在他那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。Haldane最开始做Haldane model和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相关的事,离最后大家搞明白这些拓扑物态过了好几十年。在那个时候他能觉得这事重要,然后一直在推进。
当然你非要在人工智能找一个类似的人,可能Geoffrey Hinton是吧——在大家都觉得这事可有可无的时候,他一直在这个方向做。
一个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食物?
寿司吧。
你心目中一个少有人知道但需要知道的知识点?
别相信老登算吗?哈哈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