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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 期历史与社会

1993年莫斯科:总统和议会,怎么走到了开炮这一步?

从昔日盟友的决裂,讲到九月的两套权力、十月的街头枪战与白宫炮击,以及危机后重新划定的总统和议会关系。

本期章节两年前的盟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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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两年前的盟友

一九九三年十月四日,莫斯科。坦克向一座白色大楼开火,楼里是拒绝离开的俄罗斯议会领导人。下令动用军队的,是总统叶利钦。

这座建筑被称为白宫。两年前,叶利钦曾站在它外面的坦克上,号召人们反对一场政变。如今,他要用军队解决的对手,就在这座楼里。

今天我们讲,一九九三年莫斯科:总统和议会,怎么走到了开炮这一步。

先认识另外两个人。哈斯布拉托夫,是议会领导人。鲁茨科伊,是俄罗斯副总统。后面我们会经常用议长和副总统来提醒他们的身份。

一九九一年八月,苏联发生政变。叶利钦反对政变时,这两个人都站在他一边。副总统鲁茨科伊,还是叶利钦当年竞选总统时的搭档。他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互相敌对。

那年年底,苏联解体。昔日盟友需要一起面对另一件事:俄罗斯接下来怎样治理,经济又该怎样改。

分歧,就是从这些具体问题中长出来的。

02改革开始,争执留下

一九九二年初,俄罗斯放开了大量商品的价格管制。过去买不到东西、需要排队的问题有所缓解,但价格突然上涨,通货膨胀持续,居民手里的钱越来越不经花。与此同时,经济产出也在下降。

改革支持者认为,旧体制已经难以维持,必须继续向市场经济转变。批评者则追问:改革为什么让那么多人生活困难,政府又凭什么要求他们继续承受?

这些争执进入议会,变成了预算怎么花、企业得到多少支持、谁来当总理的冲突。总统希望政策推得下去,议会要求限制总统的权力。

到一九九二年年底,推动改革的盖达尔没能获得议会确认,正式出任总理。叶利钦接受了另一个人选,切尔诺梅尔金。双方做成了一次妥协,但围绕经济政策和权力的争执没有结束。

这里还要补上一块背景。当时俄罗斯沿用的是一九七八年制定、后来经过大量修改的宪法。它原本强调议会体系的最高权力,后来又加入了直接选举产生的总统。

议会这一边也有选举依据。人民代表大会是一九九〇年选出来的,大会再从代表中选出最高苏维埃,负责日常立法。为了听起来清楚,后面把这两层机构合称为议会。

所以,双方都能指出自己的权力从哪里来。总统有全国选票,议会有选举和宪法赋予的地位。政治分歧越深,对同一套权力安排的争夺就越激烈。

03一次投票,没能结束争执

进入一九九三年,冲突继续加剧。三月,叶利钦宣布要实行特殊治理安排,议会方面则试图罢免他。罢免没有得到足够票数。双方又把解决危机的希望放到一次全国公投上。

四月二十五日,选民回答四个问题:是否信任叶利钦,是否支持政府的经济社会政策,是否提前选总统,以及是否提前选议会。

结果对叶利钦有利。参加投票的人里,多数表示信任他,也支持他的经济社会政策。支持提前选举议会的,在投票者中同样占多数。

但这里有一道门槛。让提前选举产生强制效力,需要得到全体登记选民中超过半数的支持,不只是到场投票的人中超过半数。这个门槛没有达到。

因此,叶利钦可以说自己仍有民意支持,议会却不必因此立即结束任期。公投没有解决双方的权力冲突,也没有给总统一项可以随时解散议会的授权。

之后的几个月,围绕预算、新宪法和提前选举的争执仍在继续。到了九月,叶利钦决定采取一个彻底改变局面的行动。

04九月二十一日:两个权力中心

九月二十一日,叶利钦发布第一千四百号总统令,宣布终止人民代表大会和最高苏维埃的活动,安排在十二月选出新的议会。

总统的理由是,现有议会阻碍改革,政治僵局已经无法继续。但按当时的宪法,他没有这样的解散权。宪法法院也认定他的行动违宪,构成终止其总统职权的依据。

议会没有离开白宫。议员们宣布叶利钦失去总统职权,转由副总统鲁茨科伊担任代总统。

我们把此时的局面停一下。克里姆林宫里,叶利钦继续以总统身份发号施令。白宫里,原来的副总统也以代总统身份发布命令,甚至任命另一套负责国防、内务和安全事务的人选。

但任命不等于真的指挥得动。原有的国防、内务和安全部门领导层仍然支持叶利钦。两边都声称有权治理国家,实际掌握的力量却并不对等。

这时,美国总统克林顿也表达了对叶利钦的支持。在后来解密的九月二十一日通话记录中,叶利钦向克林顿保证,事情不会流血。克林顿则强调,后续选举应该遵循民主程序,并让反对派能够使用自由媒体。

这份记录能说明当时双方说了什么,却不能把叶利钦的保证当成已经确定的结局。莫斯科的对峙,才刚刚开始。

05白宫被围,谈判没有落地

接下来,白宫逐渐被封锁。供电和通信受到切断,警察与内务部队设置封锁线。议员留在楼里,楼外聚集着支持议会的人,其中也有携带武器的人员。

一方要求解除武装、离开大楼;另一方拒绝承认解散令。封锁让白宫里的处境更困难,楼外的示威者则不断与警察发生冲突。

这期间有人尝试谈判。俄罗斯东正教会出面调停,双方代表在修道院会面。一度讨论出部分解除封锁、恢复供电和通信,同时集中存放大部分武器的安排,但没有落实成稳定协议。

提前举行总统和议会选举,也曾经被摆上桌面。可谁先结束任期、谁来主持接下来的过渡,都牵涉到双方最不肯让出的权力。

九月底过去,十月到来。议会领导人仍在白宫,总统令仍然有效地控制着政府行动。谈判没有结束对峙,街头冲突却越来越激烈。

06十月三日:人群到了电视中心

十月三日,支持议会的示威人群突破警察封锁,来到白宫附近。原本被围困的一方,突然获得了向外行动的机会。

副总统鲁茨科伊号召支持者夺取市长办公楼和奥斯坦金诺电视中心。市长办公楼被攻入后,一部分人继续前往电视中心,队伍中既有武装人员,也有没有携带武器的示威者。

为什么要去电视中心?到这一步,双方争的不只是白宫里能不能继续开会,也包括谁能通过全国电视向公众发出自己的声音。议会支持者要求得到播出机会。

奥斯坦金诺在城北,与白宫不是同一个地点。那里有内务部队守卫。闯入的尝试与武装对峙,随后演变成严重枪战。现场有人死亡,也有人受伤,夺取电视中心的行动失败了。

这里不能把每一声枪响都讲成已经查清的事实。关于最初的射击和爆炸,早期报道与后来的调查材料存在冲突。一九九五年《生意人报》报道检方调查时,就指出,一名守卫死亡的原因,并不是早先广泛流传的那种火箭弹袭击说法。

所以,我们可以确认有人试图攻入电视中心,也可以确认守卫开火、现场出现大量伤亡;但不该为了让故事顺畅,就替争议细节补上一个确定答案。

当晚,叶利钦宣布莫斯科进入紧急状态,军队开始介入。两边争夺权力的方式,已经从法令、投票和封锁,变成了直接的武装冲突。

07十月四日:炮口转向白宫

十月四日早晨,我们回到白宫。军队和装甲车辆包围大楼。随后,坦克向楼体开炮,建筑起火,浓烟升起。这些画面经由电视传向世界。

议会一方没能得到足以扭转局面的军事支持。经过攻击、交涉和人员撤出,当天,议长哈斯布拉托夫与副总统鲁茨科伊被捕。他们在白宫组织的抵抗结束了。

从九月二十一日总统宣布解散议会,到十月四日军队攻入白宫,只有不到两个星期。之前持续一年多的争执,在最后两天造成了最严重的流血。

伤亡数字需要交代来源。《生意人报》一九九五年对检方调查的报道写道,十月三日和四日的冲突造成至少一百四十七人死亡。其他时期、不同统计范围的报道,还有不同数字。这里使用的是那份报道转述的调查数字,不把它说成所有争议都已解决的最终总数。

枪声停止,也没有意味着所有暴力立刻结束。人权观察当年的报告记录了被带出议会大楼的人遭到殴打,以及紧急状态下针对记者和其他被拘留者的暴力。

因此,白宫被攻下,只能说明这场权力对抗在军事上分出了胜负。死者怎样遇害,执法人员做过什么,仍然需要分别追问。

08结束了对峙,改写了规则

接下来发生的事,决定了这场危机留下什么。

一九九三年十二月,俄罗斯举行新议会选举,并就新宪法投票。新宪法获得通过,建立了权力更强的总统职位,新的议会由国家杜马和联邦委员会组成。

议会并没有消失,反对叶利钦的政治力量也没有消失。十二月的选举没有让改革派取得压倒性胜利。第二年,新一届国家杜马还通过大赦,让鲁茨科伊、哈斯布拉托夫等人获释。

改变更深的地方,在于总统与议会的关系。总统在组建政府、发布命令和处理某些政治僵局时,拥有了更有利的位置。新的制度仍有法律限制和议会程序,但权力的重心明显向总统倾斜。

回头看,理解这段历史,得把几个先后发生的决定分开:叶利钦先越过宪法解散议会;议会领导人拒绝承认,并建立另一个权力中心;十月三日,议会一方的支持者向政府设施和电视中心进攻;十月四日,叶利钦动用军队攻下白宫。

后发生的武装冲突,不能让先前违宪的决定自动变成合法;先前受到的违法对待,也不能让随后所有武装行动和造成的伤亡免于追究。这是我们根据前面经过所作的判断。

这个故事没有停在白宫燃烧的画面上。两年前一起反对政变的人,最终有人继续做总统,有人被从楼里押走。随后,选民又走进投票站,而摆在他们面前的,已经是一套由胜出一方主导重写的权力安排。

02参考来源13 项

根据当时报刊、研究机构简报、档案导读及事后调查报道交叉核对。伤亡数字注明出处,枪战中的争议细节保留不确定性;结尾的责任区分为节目分析。

  1. 美国国会图书馆 · 1991年政变与白宫
  2. RFE/RL · 危机主要人物、昔日同盟与事件经过
  3. 美联社 · 1993年十月危机三十周年回顾
  4. SIPRI · 1993年10月事实简报(第2—4页:政治危机年表)
  5. IMF · 1992—1994年俄罗斯经济稳定与结构变化(摘要)
  6. IMF · Price Liberalization in Russia,价格与短缺章节
  7. 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研究 · 俄罗斯政府历史背景(文本镜像)
  8. 美国GAO · GGD-95-60,第4章政治改革与1993年公投
  9. Human Rights Watch · 1994年世界报告:俄罗斯
  10. 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 · 1993年9月21日克林顿与叶利钦通话档案导读
  11. The Moscow Times · 1993年10月5日危机年表
  12. 生意人报 · 1995年7月21日:检方调查、147名死者与枪击争议
  13. 英国下议院图书馆 · Democracy in Russia,第7—10页